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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老鼠》(意)迪诺·布扎蒂

admin
2021-07-09 15:50:48

我的朋友科里奥一家怎么了?那座古老的多加内拉乡村别墅发生了什么?不知何时开始,每年夏天,他们都会邀请我去那里待上几个星期。可今年,他们没有邀请我。乔瓦尼只是给我写了一封简短的道歉信。一封奇怪的信,含糊其词地暗示家里遇到了麻烦或不幸,但其实什么也没解释清楚。


我曾在他们家度过了多少快乐的日子。今天,当我回想过去在森林里的欢乐时光时,突然,我的脑海里第一次闪现出一些找当时觉得稀松平常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
例如,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以下画面。这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,当时战争还未爆发(这是我第二次去科里奥家做客):我回到二楼转角正对着花园的房间(接下来几年我也总是住在那里),正准备上床睡觉。忽然,我听到了细微的动静,从门底下传来的抓挠。于是我走过去开门,一只小老鼠从我的双腿中间钻了进来,穿过房间,躲到了梳妆台下面。


它跑起来很笨拙,我完全可以一脚踩死它,但它看起来如此娇小脆弱。


第二天早上,我偶然与乔瓦尼谈起此事。“啊,对,”他心不在焉地说,“屋子里偶尔是会有老鼠窜来窜去。”


“一只特别小的老鼠……我都不忍心……”


“对,我能想象,别介意……”说着,他很快换了话题,似乎并不喜欢听我说这些。

第二年。一天晚上,我们在玩纸牌,大约午夜时分,隔壁房间(这个时间,客厅的灯都已经关了)传来咔嚓一声,就像弹簧发出的金属声。“什么声音?”我问。“我什么也没听到啊,”乔瓦尼神情闪躲地说,“你呢,埃莱娜,你听到什么了吗?”


“没有。”他的妻子回答,脸微微泛红。


“怎么会呢?”我说,“好像是从客厅传来的……像是什么金属的声音……”说着,我发现气氛有些尴尬,于是说:“好吧,是轮到我出牌了吗?”


不到十分钟,又传来一声咔嚓声,这次是从走廊传来的,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呻吟,像是动物发出的。“告诉我,乔瓦尼,”我问,“你们是不是装了捕鼠器?”


“据我所知没有,是吧,埃莱娜!我们有装捕鼠器吗?妻子回答:“你觉得呢,怎么可能?就这么点老鼠!”


又过了一年。我一进别墅,就注意到两只体形庞大的:虎啊斑猫,肌肉发达、毛发柔滑、生龙活虎,一看就是那种会抓老鼠百只的猫。我对乔瓦尼说:“啊,你们终于下定决心了。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场恶战。这里可不缺老鼠。”


“没有,”他说,“它们只是偶尔吃吃……老鼠可养不活“


“可这猫看起来多胖多可爱啊。”紧张


“对,它们的日子很滋润,身体好着呢。要知道,它们在厨房里能找到不少好东西。”


又过了一年,我还是像往年一样来別墅度假,又见到了那两只猫。但它们看起来不再像之前一样充满活力、身姿矫健,而是变得骨瘦嶙峋、垂头丧气。它们也不再敏捷地在房间之间穿梭,相反,总是趴在主人的脚下,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,动也不动。于是我问:“它们生病了吗?怎么这么无精打采?还是没老鼠可吃了?”“没错,”乔瓦尼·科里奥神采飞扬地说,“它们真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猫了。自从它们来这里以后,把老鼠都吃灭绝了……连个种都不剩!”说着,他哈哈大笑起来。


后来,他的长子乔治把我叫到一边悄悄跟我说:“你知道是为什么吗?是因为害怕!”


“谁害怕?”


他说:“猫啊,猫害怕。爸爸不喜欢别人谈论这件事,会让他很反感。但猫真的害怕。”


“怕谁?”


“问得好!怕老鼠!一年的时间,这里的老鼠从十只变成了一百只……而且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只的!个个都跟小老虎似的,个头比鼹鼠还大,毛很硬,浑身漆黑。总之,猫不敢攻击它们。”


“那你们就撒手不管吗?”


“是啊,我们应该想办法做点什么,可爸爸总是犹豫不决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这是个忌讳的话题,一提,他就精神紧张”


又过了一年,从第一晚开始,我房间的天花板就一直有很大的响动,仿佛有人在上面奔跑。咚咚咚,咚咚咚。但我知道上面没有任何人,只是间无人居住的阁楼,专门堆放旧家具和箱子。“该死的,跑得没完没了,”我心想,“这些老鼠的个头肯定很大。”因为声音大到令我难以入睡。


第二天用餐时,我问:“你们不对老鼠采取点措施吗?昨天它们可是在阁楼闹了整整一宿。”我看到乔瓦尼脸色一沉:“老鼠?什么老鼠?感谢上帝,家里早就没有老鼠了。”他年迈的父母也附和道:“哪儿来的老鼠啊。你一定是做梦了吧,亲爱的。”“可是,”我说,“我觉得至少得有四五十只,一点儿不夸张,我保证。而且,有时候我甚至能看到天花板都在震动。”乔瓦尼若有所思,然后说:“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我从来没跟你说过,怕吓到你,是因为这个屋子里闹鬼。我也经常听到……特别是晚上,闹得很厉害!”我听了大笑起来:“你这是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吗?!什么闹鬼,就是老鼠,我可以保证,就是老鼠,大鼠,褐鼠!……对了,之前那两只猫去哪儿了?”


“实话告诉你,已经被我们赶走了……你怎么老是盯着老鼠的话题不放!就不能说点别的吗!…………这里毕竟是农村,免不了……”


我惊讶地看着他:为什么这么生气?平时他可是非常温和友善的啊。


随后,依然是长子乔治跟我讲了家里的情况。“别信爸爸的鬼话,”他说,“你听到的的确是老鼠,有时吵得我们也无法入睡。你是没见到,简直是怪物,对,怪物。它们浑身漆黑,有如煤炭,毛硬得就像刺猬的刺……那两只猫,实话告诉你吧,是被它们赶跑的……在一个晚上。当时我们已经睡了几个小时,突然被一阵可怕的猫叫惊醒,是从客厅传来的。然后我们下了床,但没有发现猫的踪影……只有几簇皮毛到处都是血……”


“可你们就没想想办法吗?捕鼠器?下毒?我不明白你爸爸为什么会若无其事……”


“怎么没有?这甚至成了他的心病。但现在连他也很害怕,说最好不要去招惹它们,那会更糟。他说毕竟现在它们已经太多了,什么法子都不管用……除非一把火把房子烧掉……然后,然后你知道他还说什么了吗?想想就可笑。他说最好不要跟它们作对。”


“跟谁?”


“老鼠。他说如果有一天,等它们数量更多,可能会报复我们……有时候我会觉得爸爸是不是疯了。你知道吗?有一天晚上,我甚至撞见他把一根香肠扔进了地窖,吓了我一跳。这简直就是在养宠物!他讨厌它们,但也害怕它们。他想和它们友好相处。”


就这样度过了几年。直到去年夏天,我像往年一样在房间里静静地等着天花板上的骚动。但,一片安静。万籁俱寂,只能听见花园里几只蟋蟀的鸣叫。第二天早上,我在楼梯上碰到了乔治。“恭喜啊!”我说,“可你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把老鼠清理干净的吗?昨晚天花板上一只小老鼠都没有。”


乔治看着我,露出一丝勉强的笑容,然后说:“来,过来,过来看吧。”


他把我带到地窖,那里有一扇关着的地板门。“它们都在下面,”他轻声说,“几个月前,它们都跑到下面的下水道里去了,所以家里几乎没有什么了。都在下面……你听……”


他不再说话。地板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:一种嗡嗡的声响,一种阴沉的颤动,一种躁动的喧哗;还有零星的吱吱声、尖锐的叫声、口哨、低语。“有多少只?”我颤颤巍巍地问。


“谁知道呢。可能有上百万……你自己看吧,但只能看一眼。”


说着,他点燃了一根火柴,然后抬起活板门的盖子,把火柴扔了进去。仅一瞬间,我看到在一个山洞一样的地方,一群疯狂的黑色的东西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,有如湍急的漩涡。在那丑陋的骚乱中,有一种力量,一种地狱般的生命力,无人能挡。是老鼠!成千上万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。这时,乔治咚的一声盖上了盖子。


现在情况怎么样了呢?为什么乔治写信给我,告诉我今年不能再邀请我去做客了?发生了什么事?我想去拜访他,几分钟就够了,我想知道情况。但坦白说,我没有勇气。我从各个地方听到了奇怪的传言。人们像讲故事一样翻来覆去地讲,然后再嘲笑一番。但我没有笑。


比如,有人说科里奥年迈的父母已经去世;有人说他们再没有人离开过别墅,村里的一个人专门负责给他们送食物,把包裹放在森林边上;有人说没人能进入那座别墅,因为大老鼠占领了它,而科里奥一家成了它们的奴隶。


一位曾经去过那边的农民(但没太靠近,因为别墅门口有十二只老鼠虎视眈眈地把守)说他隐约看到了我朋友的妻子,温柔可爱的埃莱娜·科里奥女士。她站在厨房的炉火旁,衣衫褴楼,像个乞丐。她不停地搅拌着一口巨型大锅,周围是一群臭气熏天的老鼠,它们贪婪地盯着食物,不断催促她动作快点。


她看起来神情沮丧,疲惫不堪。当她发现门外有人在看她时,只是落寞地挥了挥手,仿佛在说:“别操心了,为时已晚。我们已经毫无希望。”



摘自迪诺布扎蒂:《六十个故事》,北京联合出版公司